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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云APP下载上观新闻]专访人大教授杨慧林: 世界中国学需要对话式研究 世界中国学大会

2025-11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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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云APP下载上观新闻]专访人大教授杨慧林: 世界中国学需要对话式研究 世界中国学大会

  记者:您认为中国学者在国际人文学术舞台上,如何才能从“参与者”转变为“议程设置者”,贡献出具有普遍意义的议题和方法?

  杨慧林(中国人民大学教授):从“参与”到“议程设置”可能是学术积累的自然过程,其前提在于一些基本条件的逐渐成熟。

  第一个条件就是得有足够的文化底蕴。这个对中国来说没问题,我们有极其丰富的思想资源。

  第二个条件是强大的国家实力。如果国力太弱,发言权就会大打折扣;而国力越强,文化和学术的整体影响力也就越大。就此而言,我们这一代人确实有了比较好的条件。

  第三个条件是独特的学术机制。我觉得中国有一套完全不同于西方的学术机制,这一点其实也是相当有竞争力的。西方学界往往会更多关注自己的专门领域,大型的学术活动则有点像赶集,每个“摊位”其实还是自成一统。而中国学界的组织工作总是井井有条,且能汇集诸多高校的各种资源,这让西方学者很羡慕。

  记者:中国学走向世界的时候,一定会吸引多元的视角。您曾阐述“远读”的比较方法,我们如何超越中国本土学者的“内部视角”,建立一种能被国际社会理解和接受的“外部视角”或“全球视角”呢?

  杨慧林:中国的学术应该是置于世界背景之下的学术,整个中国的传统和资源都可以在世界背景之下得到重新的解读,尤其是在当今社会,任何一个封闭系统中的自我言说都是无效的。

  比如,最早研究“投龙”这一中国古代祭祀仪式的学者并非中国学者,而是法国汉学家沙畹(Emmanuel-douard Chavannes)。北京大学李零老师说,沙畹是“从极其有限的材料发现大问题、真问题,发现很多被人忽略的问题”。这很了不起,但也恰恰由于材料“极其有限”,李零、渠敬东等学者最近出版的《投龙:从山川祭祀到洞天福地》才作了非常重要的补充,进而引出中国的文化形态及其嬗变过程的深入讨论。我们纵观这个研究的发展过程,会发现它是一个中外对话、互相激发的过程。

  再比如,回溯中国文学史的编写,我们会发现西方人编写中国文学史甚至比中国人更早。近些年陆续被翻译为中文的就有《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》、《剑桥中国文学史》、牛津通识读本的《中国文学》,等等。他们用西方的文学史观念梳理和描述中国文学的发展历程,虽然其中有一些需要推敲的地方,但也为我们提供了重新理解自己的视角。

  不仅文学史,中国本身也是在世界背景下的中国。就像习所说的,“今日之中国,不仅是中国之中国,而且是亚洲之中国,世界之中国”。我理解,这里所说的“世界之中国”不是被动地卷入,而是主动地介入。全球发展倡议、全球安全倡议、全球文明倡议、全球治理倡议,都是基于这一点提出的。

  记者:您认为在世界背景之下,上海最能向世界说明中国什么样的人文特质与发展逻辑?

  杨慧林:我是在北京长大的,很难说对上海有特别深刻的理解,但是我觉得以对比的眼光去看上海,至少有两点让我印象特别深,简单说就是internalization(内化)和internationalization(国际化或外化)。Internalization 是海纳百川,把不同于自己的东西“内化”到自身;internationalization是国际化,是把自己的东西“外化”。因此上海让西方人觉得很亲切、很容易融入。有位美国朋友在中国工作了很多年,退休时不打算回美国,告诉我已经在上海买了房子,打算定居在上海了。

  记者:您曾说“老少咸宜的通俗文化之中也可能隐藏着高深莫测的理论文本”,在您看来,近些年的通俗文化对世界中国学研究的国际传播带来哪些启示呢?

  杨慧林:牛津大学的Robert Chard教授和我在第二届武夷论坛有个对谈,提到许多英国年轻人因为对《黑神话:悟空》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发生兴趣,乃至去“回查”相关的文献,从而对中国文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。这可能就像托尔金的《魔戒》以及后来拍成电影的《指环王》,如果没有这些比较通俗的作品,很难想象会有那么多人对中世纪感兴趣。

  记者:您刚才举的“投龙”的例子是一个跨学科研究,您认为这种跨学科的讨论给中国学带来了什么?

  杨慧林:几乎任何问题都不是单一学科可以处理的。中国学更是如此,它本身就是一个包容万象的领域,注定需要不同的学科和方法介入。

  被西方人视为“宗教学之父”的麦克斯缪勒 (Friedrich Max Mller)曾经提出“只知其一,其实一无所知”,意思是说“如果你只了解一个东西,其实就连你自以为了解的东西也不够了解”,这既是宗教学的前提,又是比较文学的座右铭。所以缪勒还强调“一切高深的知识都是从比较开始的,而且都是以比较为基础的”。有不同才有比较,在比较中不仅可以认知不同的事物,也可以重新认知自以为很熟悉的东西。

  记者:在您看来,如何更好地培养下一代能胜任中国学研究与国际传播的年轻学者?

  杨慧林: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学术,年纪大的人不宜用自己习惯的知识方式框定下一代。不同时代的问题和方法可能是不一样的,如果只是重复和沿袭旧制,学术也会成问题。这就是为什么“师不必贤于弟子,弟子不必不如师”。

  中国人历来强调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。“行万里路”不是指周游世界,而是人生的历练、切身的体验。世界是一个更大的学术界,在世界背景之下展开对话式的研究,跟古人的传统对话,跟西人不同的传统对话,跟真实的问题对话。有了更多年轻学者的努力,我们也许可以“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有条件破解古今中西之争”。

  记者:您认为数智技术(如AI、大数据)对我们传统的人文研究方法带来了哪些机遇与挑战?

  杨慧林:DeepSeek出现以后,英国《金融时报》的一篇文章将其比作欧洲的古腾堡印刷术,古腾堡印刷术意味着全新的知识手段,也意味着全新的知识形态的必然到来。AI同样如此,无视这些新技术,是不可思议的。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理解AI。

  简单说,AI绝不是答案,而只能是助手。AI的回答似乎头头是道,但是你会发现这可能是因为被“投喂”了过多的结果。

  另外,AI意想不到的好处是把一些已成积习的废话和套话打回原形。因为我们意识到,AI的废话其实都来自我们自己。需要反思的不是如何警惕AI,而是我们为什么会将这些废话和套话“喂给”AI。

  较为乐观地看,AI作为新的知识载体必然潜藏着新的知识方式,与其设防,不如彻底“开源”;AI生成的只是token,但是人的研究有望与之合成新的学术形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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